半夏小說

◇ 第53章 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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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信念

明霆抵達本賽段大營時已經很晚了,他累得神志不清,見到在營地入口站着的周夢勳一時恍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迷了眼。

工作人員跑過來跟他确定比賽用時,明霆張張嘴,愕然發現嘴裏都是沙子,口乾舌燥,吞咽令嗓子刀劃一樣疼,啞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對來人點頭。

在結束比賽流程前,周夢勳只遠遠地看着他。他無力再跨上摩托車,只能推着往前走,這時周夢勳才跑過來,他想伸手,但見明霆的神情,手又縮了回去,默默地跟在明霆身側,一路陪着明霆回到休息處。

回來晚的人不在少數,大家都像是從難民營裏逃出來似的,沒了剛開賽時的談笑風生,有的只是叮咣修車的聲音在空寂的營地裏回蕩,其餘是安靜的。

周夢勳見明霆咬着牙脫了衣服,看來這一路遭了不少罪,連裏衣都像是在沙土地裏滾過。明霆不甚在意,不給自己放松的機會,連忙去支自己的賽車。

只是他路上倒車扶車,雙臂酸軟無力,現在連拆卸輪子的力氣都沒有。他不信邪,拿着工具去對準卡扣,手都在抖。

他想,這樣不行,他都堅持着跑完比賽了,不能倒在最後這一點坎坷上。賽車要是不養護,明天是無法上路的。他好像和什麽東西怄氣一樣,越是如此越搞不定一顆小小的螺絲。突然,螺絲崩了出去,濺到了周夢勳,他下意識地躲,還是蹭到了他的臉。

明霆呆愣愣地看着周夢勳捂住臉頰的動作,腦子還未反應,腿先動了起來,再一回神,他已經蹲在了周夢勳的面前,去拉周夢勳掩在臉頰上的手。周夢勳不知明霆要做什麽,茫然地順着明霆的動作。手挪開,借着點點星火,明霆看到周夢勳臉上的一道紅痕。

目光再一轉動,他對上了周夢勳的眼睛,可是他沒看,對着周夢勳眉峰處的那道淺疤發呆。

“沒事,一會兒就好了。”周夢勳摸摸自己的臉頰,“沒破。”

明霆突然像是洩了所有力氣一樣跌坐,悵然道:“你是不是什麽都不會怪我?”

“也不是。”周夢勳輕笑,“至少你三番幾次對我的表白視若無睹這件事,我不是沒有怨言。”

他盡量口氣輕松,像是調侃明霆,明霆聽後卻一臉木讷地說:“我應付不來。”

“……什麽?”

“我以為自己什麽都行,但是我都應付不來。我覺得工作好辛苦,比賽好累,不知道能不能堅持到終點……我以為這些都是很容易的。”明霆有點失神,自言自語:“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應該這麽選?我太高估自己了……”

說着說着,明霆開始吸鼻子,眼眶侵紅。他對自己的盲目自大萬分懊惱,等真碰上了釘子已經沒有後悔藥了。

周夢勳抵達終點之後就對本賽段的難易程度有了定性,他相信以明霆的性格肯定能咬牙走下來,只是無法确定明霆的身體是不是能堅持,畢竟吃苦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以明霆現在的成功而言,能否經受住如此高強度的折磨有待商榷。

周夢勳很擔心,一直在營地門口附近等着。

不出他所料,明霆是靠着一口氣撐了下來,他想主動去幫明霆,理性告訴他,要強的明霆斷然不會在這個時候接受任何人的援助之手,所以他選擇默默守在一旁。

疲憊超過了明霆的阈值,讓明霆開始胡言亂語。周夢勳幾乎沒有聽過這個人有什麽抱怨,或者對自己産生懷疑。一個堅強的人偶爾露出柔軟的一面,就像是風中搖曳的火光,讓人想要伸手遮護住。

“我第一次參加比賽的時候都沒有完賽。”周夢勳說,“我開始練車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同組的都是十一二歲,甚至還有八九歲的小孩,我跟他們比起來像個大人,大家都能跑到終點,但是我到不了。”

“為什麽?”明霆問。

“摔了,沒法再繼續。”周夢勳笑道,“其實現在想想,那時候我要是再堅持試一試,應該是可以繼續跑的,不過我踩了一下沒打着火,沒什麽經驗,以為車摔壞了,就放棄了。在這一點上,我不如你,你有跑到終點的信念。”

“……”明霆轉過頭去,只留給周夢勳一張隐藏在暗光下的側臉。

“比賽是一個需要熟悉适應的過程,剛開始的時候會有很多陌生的問題出現,随着賽程推進下去,問題就會變成經驗,好像漸漸的就可以應付了。”周夢勳的音量漸漸變低,“我想,感情應該也是一個道理吧。明霆,我可以等,等你覺得自己能應付下來。”

明霆把頭完全轉過去,用手撐着臉頰,像是在掩蓋自己的神情。

周夢勳偷瞄明霆,笑了笑,故意用胳膊肘碰碰明霆,再指着自己的臉說道:“明霆,現在有點疼了。”

“疼死你算了!”明霆不知哪兒來的體力,回過頭來斥責周夢勳,還張牙舞爪試圖在周夢勳身上亂砸一氣。周夢勳笑着連連阻擋,握住明霆的手腕,臉頰主動貼上明霆的掌心,這樣好像明霆在撫摸他的面龐,他也好像是尋求慰藉的貓。

明霆沒有動,兩個人竟和諧地保持着這樣的姿勢。

他笑着說,這樣就不疼了。

一股微電流一般的酥麻感在明霆的掌心綻放,順着血管神經抵達了他的身體。他沒法撓自己的心口緩解,為了掩飾情緒,故意冷聲說:“我看你倒是得心應手,你不是說沒有喜歡過別人嗎?怎麽經驗積累的這麽多?”

“因為我會想象很多種和你在一起時的情節啊。”周夢勳理所應當地說:“模拟器賽車手也是賽車手吧?”

明霆收回手掌,本想重重錘了周夢勳一拳,奈何做了一天推舉動作,肌肉酸痛無力,拳頭抵達周夢勳身上時輕得像是調情。周夢勳故意傾倒,“哎呀”一聲,多疼似的。

明霆又好氣又好笑,情緒竟然恢複了許多,拿着工具回到了自己的賽車前。剛剛跟周夢勳鬥了兩句嘴,效果勝似充電。

周夢勳問:“真的不需要我幫你?”

“不用!”明霆狠狠回絕。

“好。”周夢勳拍拍明霆的肩膀,“那就預祝明天順利完賽!”

頭天跑過一千公裏,下一個賽段的六百公裏顯得輕松了許多。明霆不知道是否有心理因素影響,今日一上路,他就覺得晴空萬裏,心情明媚不少,仿佛前途不是艱難險阻,而是一路繁花。

興許是熟練度和處理複雜地形的能力都有了提升,賽程賽程順風順水,明霆一路馳騁,豪情萬丈。

當跟随路書行進到三分之二位置時,明霆遠遠看到前方出現了一個黑點,像是個人。他精神大振,以為自己的速度快到可以超過前面出發的人,再開了一段,他發現不對勁,對方沒動。

明霆察覺有異,決定減速,開到時徹底剎車停了下來。

對方竟然是頭天在食堂朝自己打聽周夢勳的那個矮個子男人,明霆記得他好像叫崔勝。

“怎麽了?”明霆問,“出什麽事兒了?”

崔勝灰頭土臉地說:“鏈條斷了,我沒帶工具,現在走不了。”

明霆想都沒沒想,立刻下車,從車座下取出工具遞給崔勝:“我帶了。”

“謝了!”崔勝連忙行動起來。

斷鏈條在高強度比賽中是件很普通的事情,重新扣好即可,只不過需要工具,徒手無法操作。明霆見崔勝不僅沒有搞定,還面露難色,他就湊過去看了看,驚訝地發現鏈條看似從中間斷開,但其實開口相鄰的位置已經變形了。

縱然重新接上,恐怕也走不了多遠。

崔勝想了想,把工具還給明霆:“你趕緊走吧,別耽誤時間了。”

明霆問:“那你呢?”

“沒轍了。”崔勝無奈聳肩。

這就是拉力賽的殘酷魅力,沒人知道路上到底會發生什麽,也沒人知道自己會在哪一步停下來。

崔勝已然無法完賽,明霆為此感到遺憾,收了工具後跨上車出發。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崔勝一眼,那個身影逐漸溶于孤寂的天地之間。直到明霆開出去四五公裏後,那個畫面在腦子裏揮之不去。他不禁去想,如果是自己孤身留在沙漠裏會作何感想呢?

崔勝也一定經歷了許多困難才挺到了這個賽段,他沒有在意志力和困難面前倒下,而是止步于一個小小的鏈條。

不應該是這樣的。

明霆無法說服自己繼續走下去,立刻調轉車頭往回走。崔勝聽到隆隆發動機聲響逼近以為是錯覺,揉揉眼睛,見到了熟悉的身影。

“你……”

“還有三分之一的路,已經很近了。”明霆從裝備裏取出一條繩子丢給崔勝,“我拉你出去!”

崔勝驚道:“可是這樣會更慢的,你……”

“我的成績是吊車尾,也不在乎更慢一點。”明霆笑道,“完賽就行。”

這是比賽,說不在乎成績是假話,崔勝自然明白。可是完賽的吸引力太大,他很糾結,怕拖得明霆也回不去。

方才路過他的車手也有幾個,要麽不停車,要麽同樣沒有帶工具能幫他,明霆是唯一一個陪他浪費了那麽多時間的人,甚至确定救援無望後,還折返回來要拉他走。兩個人并無交情,陌生人的善意令崔勝十分感動。

在明霆的催促下,崔勝将兩車相連,在後面跟着明霆。

帶個拖油瓶,花費的時間和精力是成倍增長的,即便賽段不長,明霆抵達營地的時候還是那麽晚。

今日的周夢勳很擔憂,怕明霆出事故。可看到明霆拖着個人回來,狀态還比昨天好很多的時候,他放心下來。

那二人互動一看便知明霆為什麽回來得晚。

這家夥是屬判官的,別人死活如何,他都要管上一管。

等明霆收車結束,周夢勳眼看着明霆泥巴小狗一樣颠颠兒地跑來他面前,張嘴就問有沒有吃的,餓了。他搖頭,這種天氣除了乾糧,別的放不到明霆回來。明霆的臉立刻癟了下來,周夢勳笑着變出來一個蘋果。

明霆像是獲得了巨大的驚喜。

簡單吃了點東西,明霆抓緊時間維護,周夢勳過來搭把手,他沒有拒絕,還悄悄觀察周夢勳。

以往他回來的晚,周夢勳早就收拾完一切,他好像還真沒怎麽注意過周夢勳擺弄機械。像周夢勳這樣頂級車手,光是圍着他轉的技師就有一大把,根本不需要他自己做事情。明霆總覺得周夢勳是那種連車輪都不會卸的人,現在看起來,動作麻利思路清晰,像是做過十年汽修工。

這人跟他一樣每天都在跑比賽,速度甩他一大截,花費的精力體力更多,明霆帶入自己都覺得要累死了,周夢勳沒事兒人一樣,搬動賽車毫不費力。

明霆暗自捏了捏自己繃緊力氣的胳膊,真不知道自己和周夢勳到底差在哪兒。

周夢勳不經意說:“看我乾什麽?”

“……”被揭露的明霆手忙腳亂,立刻說:“我在想,你以後失業了,到底是去賣力氣比較靠譜,還是賣臉比較靠譜。”

周夢勳問:“為什麽不是你養我比較靠譜?”

明霆反問:“你有手有腳,我為什麽要養你?”

周夢勳說:“霸道總裁不都是要包養別人的嗎?這是你自己的設定呀。”

“……”似乎有點道理,可是現在他倆的關系不也是他花錢養着周夢勳比賽嗎?一想到比賽和工作,明霆陣陣恍惚。明明只隔了幾天,他就覺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了。他讓劉初陽沒有大事別找自己,屏蔽了大部分消息,世界靜悄悄的,只有眼前似是沒有終點的黃沙。

他有點理解古代俠客為什麽那麽執着仗劍天涯了。

不沾染俗事,俗事自然也不來找他——比如明霆其實并不知道,他的好公關們找賽事媒體要了好多比賽的圖料回去正在鋪天蓋地的營銷,玩弄起“你的霸道總裁是狂野賽車手”這種爛梗。特別是明霆一頭紅發,身穿越野裝備站在藍天黃土之中,明豔至極的色彩交織成蓬勃野性的生命力,讓人難以忘卻。

這當中還有官方推波助瀾,畢竟有周夢勳和明霆這種身負複雜吸睛的人物在,關注比賽的人就會更多。

若周夢勳給人的感覺是成熟的、掌控一切的安全感,明霆就像是碳酸飲料搖晃起來的泡沫,一團朝氣塞滿瓶子,沒人知道開蓋之後能蹦得多高,但人們始終都為此保有期待與驚喜。

三十歲的男人強調少年感顯得油膩,明霆不算。觀衆只以為明霆是保養得當再加上愛好使然,才能呈現出這麽好的狀态。絕想不到奧義在于天底下沒有比少年本身更能诠釋青春的存在。

十七歲,正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紀。

各方勢力都在為了自己的利益奔波努力,信息很雜亂,觀衆們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最後糾結明霆為什麽來參加比賽的原因竟被歪成了要陪周夢勳來比賽。

這事兒還是崔勝告訴明霆的。

崔勝的帳篷離着明霆他們很遠,他溜達了半圈才找過來,手裏拎着一兜子速食當做給明霆的謝禮。條件艱苦,每個人的物資都緊巴巴的,這些東西足見誠意。

崔勝感激的話說了很多,說得明霆很不好意思。有過那麽一遭,明霆跟崔勝熟了起來,聊過才知道注冊當天崔勝向他打探周夢勳的八卦其實只是因為崔勝的女朋友是周夢勳的粉絲。只可許女孩雖然喜歡賽車,不願意陪他玩拉力,相伴愛侶興趣相同,但沒完全相同。

明霆笑着拍胸脯,等比完賽,讓周夢勳在崔勝的拉力車上簽名送給女友,這不就一舉兩得了嗎?

這兩天明霆對周夢勳的态度有了些許轉變,周夢勳開始得寸進尺。明霆使喚他做事不難,但他也要朝明霆要點好處才行。兩人嘀嘀咕咕扭扭捏捏,崔勝口無遮攔,直接就問起了明霆來比賽的理由是否跟網上說的一樣。

明霆瞪大雙眼,啞口無言。周夢勳忍不住輕笑,稍稍編造一番告訴崔勝:“不全是,我們算是測試賽車,明總怕我一個人應付不來。”

“那……”崔勝更迷糊了,指指他們身後的帳篷,“你倆住一塊不擠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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